
早上去罗马火车站,买妥往拿波里的火车票,每半个小时就有一班火车去拿波里,好像很方便的。买了票,便把大件行李寄托在罗马车站,抽一点空档,出去看一个教堂,就在罗马火车站对面。

抵达拿波里的时候,仿佛是黄昏之前,意大利南方,夏日的黄昏,极其漫长而迷人,他们午休过后的四点半,一直到夜里八九点,都是散淡的黄昏时光,九点过后,夕阳方渐渐落尽,暮色晕染整座城市,夜深沉的景象,才会慢慢具体起来。

光与影
走出拿波里火车站,嘈杂纷扰,拌着火烫的热气,滚滚扑面而来。这就一步从欧洲走进了非洲了。我紧紧拉着包子的手,眼明脚快地在车水马龙里,穿越马路,我已经很久没有接受这种敏捷度考验了。从车站走到旅舍,大概二十来分钟的步程,我已经惊得心都碎掉半粒了。忍不住跟包子讲,天啊,拿波里怎么像个乱世一样。包子以小人独有的冷静,跟我说,不是像一个乱世,就是一个乱世。小人常常处身大人们的世外,有局外人的那种独特的洞若观火,所以,有时候遇见事情,我很愿意听取一下小人们的直觉,他们的这种东西,往往很灵,很准,一针见血,让大人晕倒。

拿波里给我的第一面,跟所有的旅行书里讲的,完全一致,随便抄几句:一个嘈杂脏乱的大都市,一个让人爱恨交织的城市,一个法律无效的城市,被污染的拿波里处于无政府状态,很多古老的宫殿肮脏不堪,然而它也是一座雄壮美丽的城市,拥有保存完整的贵族宫殿,巴洛克的辉煌建筑,顶级博物馆,当然,黑手党亦是此地的重要名产,等等。

我再加两句惊人的,在火车站附近区域,密布着温州人,走在街头,听得到大陆流行歌曲,处处是温州人的小商铺,高速公路出口,有中文标识的“温州商城”字样,温州人的坚韧强悍,可见一斑。我是衷心佩服的,这种野草一样的生命力,是相当感人的。与其看满大街苍白无能幽怨失业的废物大学生,我宁愿看温州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。

层层叠叠的历史
放下行李,赶在夕阳落尽之前,搭一段地铁,去看拿波里海边的古堡群。拿波里身世复杂迷离,历史上代代豪杰,不约而同,对此地钟情不已,这座美丽独特的城,结结实实地,引无数英雄竞折腰。于是,战火不尽,硝烟不止,当年用来抗战的雄伟古堡,如今安详坐落在地中海里,变成一幅不可多得的沧桑美景。古堡群对面,满是饭馆子,洋人颇为眷恋这种调调,懒散坐在月光下,听听涛声,饮饮小酒,无所事事,发发长呆,这个是庸常假日里的规定动作。而中国人奔到海边,第一要务,总归是找生猛海鲜,其他都可以摆到一边去。

从海边折回来,一路晃进拿波里的旧城去。这座旧城,真的非常、非常、非常拿波里,原汁原味,不可思议,活生生的狄更斯,活生生地震撼人心。既有贫民窟的脏乱差,又有古老豪城的丰腴,满街的晾衣绳,一头牵着钢筋水泥丑陋的平房,一头却牵着千年之前精美却破落的宏伟教堂,那些美到令人窒息的雕塑上,无精打采地堆叠着厚厚的鸽粪,满城时时滚动着妇人们一波一波的性情叫骂,穿粉穿紫的拿波里男人无论多么肥胖,一一敏捷地骑在小摩托上身手矫健地飞来飞去。那些岁月打磨的石板街,羊肠一般曲径通幽,钻进炭火炉子的pizza铺,买一枚拿波里特产的油炸饭糰,沸腾滚烫龇牙咧嘴地吃下去,一转头,隔肩却是间曼妙无比的旧书铺子,一个意大利文都不识的我,在这么一间窄窄的书铺里,盘桓再三,恋恋不舍。光是墙上装在精致画框里的一整幅塔罗牌,就把我看呆掉了。而老板夫妇安详坐在古老的柜台后面,淡淡吃茶点,仿佛根本没有岁月时光这件事。


全世界的游客,对这座旧城,都是叹为观止的,这样原味的拿波里,只有亲脚跑来,才能够体会。后来,我在意大利各地晃书店,看到很多摄影家,靠拍这座旧城,出版了不少摄影作品集,一百年之内的摄影作品集,基本上的画面,跟今天我在这里看见的,都是一样的。再老的摄影集子,我在普通的书店里,就看不到了,估计镜头下面的拿波里老城,也是相似的吧。

晃到暮色四合,天气风凉下来,面前是一座开阔的广场,四周密密围着雄伟的教堂,老男老女纷纷出来散步闲聊,而大大小小的孩子们,猛烈地追着球,在飞跑。他们一脚一脚地,把球踢在千年教堂的侧墙上,我哑口无言地看了很久。现在流行的西式教育,倡导不要教年幼的小孩子,让小人们自由伸展,以免被大人教坏教窒息教桎梏。这种观念如今在我国也十分流行。可是,我想说的是,大人不教小人,这个前提是,小人要生活在一个绝美绝自然的环境里,像拿波里这些穷孩子们,他们出门抬脚,面对的都是人类文明的璀璨精华,而我们上海的小人们,我不知道他们生活的自然环境里,每天有多少美的养料?这样的小人,大人不教,我倒是很担心,一枝小火苗,用不了几年,就灭了。西学中用,一向引人争执,这是个说不清的话题。
当晚去一家当地人推荐的饭馆晚餐,餐馆里有养着生猛海鲜的水槽,这在意大利,绝对是少有的设备。餐馆里,有两三桌食客,当晚有世界杯足球赛的实况,老板搬来电视剧,尺寸够小,收信状况够跳,一边拍打一边看球,半个小时之后黑屏。呵呵,非常拿波里。

想起了黑手党
初到拿波里的这一天,我对拿波里的阳光,印象极为深刻。那种笔直,干燥,穿透力无比强大的阳光,我在别处没有遇见过。人在街上走,一会儿在阳光下,一会儿在阴影下,那种光与影的交织,十分奇特迷人。哪怕是黄昏六点,走在街上,一会儿恨不得戴上两幅太阳眼镜遮阳,一会儿又必须脱掉太阳眼镜,才能够看清脚下。拿波里名谣《我的太阳》,到今天,我才算有点懂了,回家翻出帕瓦罗蒂,深刻觉得,此人果然是绝代歌王。

暮色中的古堡
抄一段LP。
长久以来,拿波里一直是艺术家,作家,音乐剧和电影人的灵感之源。关于这点,拿波里籍作家、导演及制片人Antonietta de Lillo解释了原因:
“这里有一种力量,似乎来源于维苏威火山,如同Caravaggio的明暗对照的画作,它是一个光线和阴影强烈对照的地方,一面是阳光普照的壮观的圣埃尔莫堡,,另一面则是隐藏着的拿波里,这里贫穷嘈杂,巴洛克式的楼梯、幽密的庭院和被遗忘的广场,一个挨着一个。
当我需要灵感或者一个突破,就会去拿波里,渔民和带有用蜡笔绘制的阿拉伯式图案的房子,使这里十分真实。”
我的理解,意大利艺术家,都热爱去拿波里采风,仿佛我们中国艺术家,一遇瓶颈,就奔西藏,大概是一个意思。 |